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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美 还没有一个合适的词语来突破 |

主题:诗刊社 , 张巧慧

   她的美,还没有一个合适的词语来突破 |

    

   张巧慧·与大江书

  

   杜泽老镇的不速之客

  

   他把火烧旺

   他把铁器一一陈列

 

   开山的,凿石的

   割麦的,除草的

   一把铁器似乎总与动词有关

   紧跟而来的是破开、真相与疼痛

 

   铁匠铺对面是箍桶铺

   被一根铁圈或者铜圈箍住的桶

   没有裂缝。它们很新

   木匠的双脚埋在一堆木屑里

 

   也许天生就是可疑之人,铁匠铺的狗

   兀自在身后叫个不停

   要怎样保持警惕,才不困于自身的矛盾

   庸常的黄昏,正无可挽回地

   介入一个孤军作战的人

  

  

   辗转于一场美的被毁

  

   有时她是突然而至的忏悔——

 

   爱女人一样爱乌溪江,爱她的

   清澈与湿润;爱母亲一样爱铜山湖

   爱她的黯淡、苦难与含辛茹苦

 

   在杜泽镇,一个老人抱着一个孩子

   他们望着我,两双眼睛望着我

   他眼中的透明是钱江的一部分

   他的浑浊也是;

   镇上的人们已习惯用井取水,偶有

   七十多岁的老人,想起一公里外的铜山湖

   还试图用方言描述曾经的那种甜

 

   给不幸以更多实笔,一个有良知的人

   无法不描述黑暗。我被唤醒的那一截

   这世上被毁损的美都包含深沉的慈悲

   用 蹚过浑水的脚走近她,安慰她

   并向她致敬

   ——多少人和她一样

   心还在上游,身体却不断往下

  

  

   如梦令·兰溪晨起逢雨

  

   因为不死的心,春风又绿江南

   提及兰花,落了

   提及溪,柳絮在风中乱飞

   提及山上山下,那个人闭门不开

   “忍耐,第二次浓烈的重逢”

   “但大雨将至……”

   还有追逐的鸟,相对的山,守望的双洲

   我能想到的最好方法

   不是遗忘

 

   一座山会爱上一条清溪

   欲望很窄、跌宕,而爱越来越宽阔

   你还得忍受后来的受难

   夜宿兰溪,我梦见自己成了受孕的女人

   怀上一条落满花的江

 

   ——现实是,我被农妇的洗刷声吵醒

   又在一场更大的雨中落荒而逃

  

  

   一株泡桐的美如何超越自身

  

   登上老城楼,东望是保存完好的古民居

   白墙、黑瓦,雨水潸潸而下

   当我开始一段冥想,她恰好就在那里

   淡紫的花枝,一半欲遮低处的屋顶

   一半掩映高墙,她的美让人惊呼

 

   我见过同样的树,一株在防洪洞边

   孤独地开,而更多的泡桐树

   在公路边沦落风尘

   “我适应了你的愤世嫉俗,但

   这符合俗世的规则,位置比本身重要。”

   “不,我更愿意当作灵感的启示,

   从寻常中抽出陌生……”

 

   但你还没有找到合适的高度

   也没有遇到合适的人

   春天已急着离开,她的美

   还没有一个合适的词语来突破

  

  

  

   它的美具有古典主义

  

   又一次与自己不宣而战

   白亮亮的肉身与微暗的墓碑,同时住着你

 

   一个路痴,不知怎样描述

   遗址的位置与她的关系

   浙赣铁路与衢江构成的锐角,荷花山

   供奉着时间与历史之流的土地

 

   而文明的殿堂,必铺垫在层层的死亡之上

   请次第拿去

   石刀、石斧、红衣陶……汉代的墓碑

   死亡像一个善于绝交的人

 

   落日下沉,铁路切开一座山的腹部

   逝去的风物和年华

   连灰尘也不擦

 

   墓碑为什么断裂?

   这三分之一为什么失了字迹?

 

   一个给自己寄墓碑的女人

   一个虚度了半生的女人

   一个不读经书的女人

   尚不配谈论死亡

  

   一块墓碑,那么平静

   它的美具有古典主义

  

  

   孔雀

  

   午后。衢江静流。安谧。小慵懒

   一群读书人在孔府家庙喝茶、吃灯草酥

   他们提及少女从十八楼跃下

   年轻的副主编自缢

   以及慈母用农药毒死两个脑瘫儿子

   瓜子壳。略带裂缝的杯盖

   最危险莫过如此:轻描淡写,百无聊赖

   门外,一只孔雀骄傲地踱步,

   华丽的绿羽遮蔽了暗淡的灰翎,金属的光芒

   微微晃眼。女诗人正拿着手机与之合影

  

   “他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缺乏切肤之痛……”

   “认识你自己,谁也不是万物的尺度”

   “生不如死的事时有发生,却只是旁人的话题”

   我想起联合国官方微博发过的某张图片:

   一座大房子里,人类正紧张地

   商讨停战协议,炮火、流弹、暴力

   一下子把死亡拉近。但十米之隔的草地上

   春风有点催情——

   几只孔雀“哗啦”一下

   向着雌性打开斑斓的尾羽

  

  

   再一次说起铁匠铺

  

   而那个打铁的人,背朝人群

   往炉膛添加更多的煤块

 

   燃烧是煤的,寒光是铁器的

   门口摊开的锄头、镰刀、耙、铲子、刀

   等着未知的主人前来抚恤和认领

 

   众人拥上去,他却往后躲了躲

   一个打铁的人,木讷、迟钝,仿佛用尽了

   体内的火焰。他打造铁器,却没有锤炼出

   自己的锋芒(也许曾经有过)

   他卖铁,却不与人群为伍

   (密密的阳光下,看不到隐藏的兽)

   独少一把斧头(腰间没有赘肉,屋后没有大树)

   就是这样一个陈旧的人,一门陈旧的手艺

   他必定厌倦了这样的锤打,但已经认命

   熄灭灶洞的火,才能像完成使命的工具把身体放平

   (我曾在街上遇到一个老妇,她反复捶打自己的

   胸脯,号啕大哭,嘶声力竭

   向着莫名之物缴械投降,她的悔……)

 

   但他打造的铁器是新的,锋利的

   溅起的火星落在手背

   那天晚上,我和高鹏程同时写到了铁匠铺

   他用打铁类比写诗,写汉语的光芒和自省

   而我比他更为悲观——我们不是握有锤子的人

   火候也不由我们掌控。我在铁匠铺前有过三次止步

   命运并不因此而破开裂缝

 

   仿佛是心有不甘,我老听到

   淬火时“嗤”的一声

   我脸上有千锤百炼的神情,而一个铁匠

   只剩下灰烬。他的灰烬是另一把刀

   却没有刺痛这个小镇的黄昏

  

  

   与大江书

  

   对一条江的描述,总是意犹未尽

   有时候爱,有时候爱恨交加

   成江于积累,成湖于拦截

   成瀑于落差,成海于坚持、接纳、与敞开

   清、浊,它不拒绝,不辩解,慢慢强大

 

   ——它用一辈子向下的流淌

   成全万物对美与光的渴望

 

   因为放松,它成为风;因为流动

   成为舟;因为付出,成为流域内的万物

   ——上善若水,它曾经历蜕变

   穿过绷紧的高压电线

   水草和水族都懂得隐忍之美。你如何

   还不肯放弃固体的形状

   完成苦难与人生的水乳交融

 

   我是这样一个懦弱的人啊

   既渴望流动与辽阔,又渴望靠岸

   而大江东去,并不为我所动

 

   张巧慧

女,1978 年出生,浙江宁波慈溪人。陈之佛艺术馆馆长。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诗刊》《十月》《作家》《星星》等十余种文学刊物。散文两度获人民文学社主办的全国征文二等奖。诗歌获作协诗刊社主办的“全球华人长城诗歌金砖奖”提名奖。

 

   张巧慧·读书不多而想得太多

   过了很多年,我才真正后悔没有好好学历史。读书那会正值青春叛逆期,历史又是副科,我就经常在抽屉里看闲书。某次班中实在太吵,历史老师几乎是痛心疾首地说:你们不能对历史这样无动于衷!当年我记忆力尚好,一本书只消两天时间基本能记住要点,但这仅是暂时记忆,应付完考试把书一扔也差不多忘了。

   后来便悔了。老老实实一点一点地补着。历史,似乎与一个忙碌于琐事的女人并无多大的关系;诗歌,似乎与她也没有多大关系。但正是这种求知,照亮了她深陷于俗世中的暗淡的灵魂。当下的存在感与时间长流的庞大交汇在一起,她试图用表层生活抵抗虚无感,又用深度来抵抗万丈红尘。

   前不久写长城诗章,去过长城,也读了些书。一部长城史,其实就是一部战争史。从秦朝到汉代,他们不断地修筑长城,朝代更替,疆域变化,几兴几废。写到后来,我竟哭了一场。一部沉重的史书,它的悲壮、残酷、痛与屈辱……而美、柔情、雄浑是与痛交织互生的。把历史放到世界历史体系中,把世界文明放到整个宇宙中,时空把一种宽度演绎成深度之美。你看到了同一时期不同地域的文明形态,也看到了斗转星移沧海桑田背后折射的人性。而今我是到了历史老师所说的不能无动于衷的年龄了,虽然我的无动于衷可能跟他所说的无动于衷并非同一概念。

  

   还要读艺术类的书,给人以审美力量;还要读哲学类的书,给人以思想的力量。文学的书自然更不消说了,还有地理书,自然科学书……太多了。比如写钱塘江,一条江是线性的,无论站在哪一个点上,我们都无法把整条大江看在眼里。但通过看地图,读地方史,走访两岸居民,了解各地历史文化和民俗风情,一条江便慢慢丰满起来。看到它的立体和层次,诗歌才能丰富起来。

   这个世界是立体的,时间是立体的,我们所见到的所经历的仅仅是事物所呈现出来的一面,而其他你所看不到的,则需要更多的知识体系去完善和支撑,然后世间万物才折射出不同立面的美与厚重。

  

   在某次研讨会上,商震主编曾对我的诗歌提出过批评,提醒我注意审美的宽度。宽度,其实就是一个人的知识面、眼界、格局。一介寒门女子,她的生活是有局限性的,她单薄的经历影响了她的认知。我一直自认是井底之蛙,所以,读书吧,书籍所能给予的丰沛不是诗歌技巧所能补充的。所有的文学,到最后,还是归于境界,是一个人的综合素养,是学识、审美、胸襟、力量……你的高度决定诗歌的高度,你的气度决定诗歌的气度,你的慈悲赋予诗歌无限。

  

   当然还有一类自发性写作,出自生命的原动力,也许并没有读很多书,写的作品却很精彩,更接近生命本质。但人的能量是有限的,爆发力会在写作过程中不断摩擦、消解。所以往远处走,还是得看书,用丰富的知识结构拓宽生命与诗歌。而我面临的,诚如杨绛先生所言:你的问题主要在于读书不多而想得太多。

  

   大解·推荐语

   现实世象是纷乱的,它并不提供天然捷径,让你在寻找自我的过程中免受周折。这也好,张巧慧不再借助暗道,而是在敞开的世界中,直接享受其辽阔和自由。她立足于有效经验,在现实中随性游走,处处展现风景。在她这里,故土成了她身体的一个辅助器官,或者说生命元素,在语言中随处闪现。因此,她的经验不是地方性的,而是人性的。这就为她的诗在宽度中走向深度提供了可能性。我相信她能走得更深更远。

 

   来源:《诗刊》2014年12月号上半月刊,陵水·第30届青春诗会专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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