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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钺诗押伤寒的一月 黑夜之鸟抖着羽毛 ∣

主题:徐钺 , 诗歌

   徐钺诗选:伤寒的一月,黑夜之鸟抖着羽毛 ∣

    

【徐钺和他的诗人朋友】后排左起:小雅、徐钺、肖水、胡桑,前排左起:茱萸、贾子昂、徐萧(图片来源:肖水博客)

 

 

   作者简介:

   徐钺,诗人,酒徒。 1983年生于青岛,北京大学中文系博士研究生,写作诗歌、小说、评论,亦从事英文文学著作的中文翻译。出版有长篇诗体小说《牧夜手记》及诗集《序曲》。

    

   黎明

   ——读里尔克《定时祈祷文》

  

   我为夜晚寻觅姓氏

   像为诞生寻找承载血的女人;

   在风熄灭

   在星座安睡的门前。

   她来自

   被钟摆保护的时间;

   而我在此刻为冬天建造的屋顶下面

   数着无声音的种子

   某种光的排列。

   复活节,我熟悉对狂欢的复仇

   对命名的等待。

   没有人,上帝被迫降生;

   我手捧此刻价值连城的空旷

   坐在饥饿

   和一个女人遥远的清晨怀中。

   我赞美的纬度在黎明

   和自己手指的爱抚之间徘徊;

   我掷出梦和夜晚制定的规则--

   恒星退却

   所有可能成为母亲的东西都为分娩恸哭。

   我对死亡作过粗暴的表达

   而屈服的欲望如同孩子

   拉住我的衣角,辨认街道;

   又一次对孤独的震惊像狗从人群窜出

   忍受落叶,门外的同情。

   这扇门外刻着我的名字

   最微小的恐惧都会将他推开;

   这神圣的子宫尚未荒废

   期冀回答的爱在无回答的叩门声中

   认出血的时间:

   黎明,黎明……

   天使的行列正振颤地从天花板上轰鸣而过

   而上帝--那个永远无法接近的女人

   只扔下名字

   在祈祷的时候披上黑衣离开。

   XY

   2008.1.21

    

    

   姆里亚

  

   有一个混蛋对我说过,诚实,希腊语就叫"姆里亚"。

   ——曼德尔施塔姆《第四散文》

    

   我和彼得在涅瓦河边交换石头,彼此欺骗,忘了1917年的白银。

   母亲叫我回去,用旧外套上脱落的线缝

   瞎的眼睛。

   患失语症的出版商有两条腿,一只可以和我握手的手;

   我用成年后艰难学会的姿势签写姓名。

   一个女人却对我说:你应该揍他,狠狠地揍他。然后走开。

   可是她认错了,--像所有法官和好心的人民委员一样

   认错了:

   我不该住进茨冈人的医院。

   我不是病人。我吃过那些冷,那些铅笔,吃过远方的针叶和神父

   如果时间允许,我还会吃下童年的血和病瘄,一如谎言……

   然而他们已经走开:

   彼得的石头丢掉,我无法清白。

   候补小偷的名单还未写完,打字机患着消化不良。

   吃孩子的床单饿醒,鹦鹉教它的主人说:诗人。

   乳制品和童话,十月和普希金,莫斯科和克里米亚海边的爱情

   这些肿大的、在叉子上甜美的元音该配上抹黑鱼子酱的面包

   而彼得堡的岁月则像断腿的虫子在克里姆林宫外爬行。

   发高烧的蚂蚁累了,一瓶酒在它们手中

   传递。喝得太快的那个(你的石头早已将他选定)

   会在多嘴时看到:

   瓶底--一张海参崴的传票。

   XY

   08.July.30 Dawn

    

    

   酒徒自白

  

   金。朗姆。波本。苦艾。特其拉。卡尔瓦多斯。

   有时,太多了,我会把自己数进去。

   我吻流汗的杯子仿佛它是爱人的乳房

   直到偷窃自凡高的星空开始扩散,变得浓稠。

   我把烟灰和墨水洒进去,看醉的形状

   似乎--那里有灵魂的胎记像海绵一样生长。

   坡。休斯。兰波。李白。维吉尔。特朗斯特罗姆。

   有时,太多了,我

   会把自己数进去。

   XY

   09.Jan.9

    

    

   一月的使徒

  

   I

   我还在等。

   虽然梦里的罗马冰冷。

   天空还在打蜡。灯在街上漂动。

   保罗的甲板空着--我不确定:那第八日的集会

   他会要谁充当死者。

   匿名的声音正拉起帆索。风走着,

   我依然在等。

   冬季,凌晨四点。我在梦中跌倒如一个盲人;我醒来

   发现自己枕着水泥湿冷的甲板。

   心脏从颈部开始迷路,惊跳--把过早触岸的恐惧四处喷洒。

   我听见:落难者在我身体的舢板边吐出黑色舌头。不远处

   星座刮擦着玻璃

   水龙头在厨房油浸的血管上低语:撕碎他。

   ……

   时间渐渐缩紧。

   寒冷从手指钻出奔向贫血的街道。

   爬虫的尸体在墙上疼痛,像一块胎记。

   窗开了,我看到一株冻僵的树在撕咬月亮。它折着背脊,牙床破败

   似翻寻垃圾的老人,在无所适从的注视下,吞咽残存的施舍。

   然而;冬季--灰发的射手铸着长箭,黄金的狮子吼叫

   一场战争在我们两个的面孔之间喘息。

   我无法告诉它:

   别站在这里,这里只有穷人

   让我睡吧。

   一月。没有雪

   环形山落向我的眼睛;……

   我收起白色的电话号码,奋力回到床单脆弱的怀中。

   一支船队载着最后的重物,从床尾驶向床头。

   风慢慢走近,读着海洋

   一次过分的爱的惊惧在船帆下低声询问:

   你,

   --这瘦羸的使命

   还想持续多久?

    

   II

   时间在两页窗帘的缝隙处流入

   在房间里膨胀。

   他到处都是:衣架,墨水瓶,书桌抽屉,药盒,床底积满灰尘的角落

   我无法分辨--曾经教会我受难并且隐忍的声音

   是哪一个。

   我悄声书写他;在不同纬度

   把他降入妊娠的苦痛。

   纸和蓝色的词:海和尚未铸成的风暴。冬季

   每一个他都在诞生,在黎明;在太早醒来的、吐着恐惧的花萼之中。

   我不知道无辜的星光来自怎样的身体,怎样的

   乳房和母亲--

   这里只有转瞬即逝的咆哮,墨,野兽和他的刀;我不知道,这里

   还能有多少子宫,多少死亡。

   冬季:钝的武器正被打磨。

   被吞下的硬物再一次

   回到眼前

   切开两页窗帘的衬裙,呼吸着,像一个滚沸的女人。

   而他的肺,还在我所能听到的最远的地方生长。

   我无法停止饮酒,酒,所有的酒--她们像性器一样拖拽我的舌头

   直到那被等待的名字取来刀片;直到

   所有喧嚣的石头落回天空。

   然而此刻:所有天空都还睡在海里,像玛丽亚睡在干冷的马厩!

   一月;石头漂白。

   我用冬季所有酒杯的沉默盛装母亲:

   时间--这肿痛的词。

   风。黎明和黑色轰响的街道。一群醉鬼抱着树干向潮峰冲去。

   光吹来,把残存的眼睛溺毙。

   他们没有发现:同行的名字之中多了,或是

   少了一个。

   路灯打着呵欠:一点怜悯。

    

   III

   我读那飓风的词。轻轻地,读:

   那在不远的海上靠近的欲望。

   爱人是此刻的岸,是此刻

   我所能想起的所有安全。

   然而他的影子浓稠,吞咽着

   此刻--

   那为数更多的跳动。

   驶向港口的汽船孤单,使天空更加空旷;

   超载的行李将我们的宁静分配。

   舷窗外是我曾渴望的名字,被透明的硬度遮掩

   像是祖父

   在童年初识的镜框中渐渐浮现。

   不。--我纠正自己:

   他要比我更加年轻,比我的姓氏

   比念出我姓氏的第一个声音更加古老。

   可是:冬季,我还没有听者。

   我还不能说出他的心脏,他的危险的肉体。

   一月,我还没有足够的沙子让他走近

   建造足够的耶路撒冷。

   苦的脉搏正自脚下涌来,催开白色叶瓣;

   我只有在手心书写母亲(每一个母亲)

   默诵他可能的名字,直到靠岸的时刻乌鸦般沉重。

   岸。人群裹着舌头散走,寂然无声。

   末班汽车守在路口

   像是等着废弃的压舱重物。

   钥匙转动;回到关闭的房屋,我脱去命运。

   一轮满月在窗的忠贞之外惨白

   如同意外受孕的处女。远处,强力的黑色正翻耕大地

   那过分的爱的惊惧像星光千百次撞击玻璃

   抽泣--

   最苦痛的得胜。

   冬季,我用果核睡去。夜是泥土。

   我在冰里苏醒:

   一个声音在我身边梦着,离海很近。

   我颤动

   如花朵的肌肉。

    

   IV

   你看到吗,你--还是曾经看到?

   那棵树最终的形态

   在我们脚下给出完美的泥土。

   一月,你是甜的。你有软的眼睛。

   你来自果实:来自被手指摘下的贞洁。

   你俯下身,在晦涩的冰面之中

   看到我。看到

   这易碎的时刻。这囚禁风暴的信封。

   你把手伸向口袋中的地址

   你感到疑惑--:这张你未曾见过的脸孔。

   一月,你不知道他的名字。

   你曾让叶片以年龄本然的姿势离去,用惯熟的口吻

   在早餐的盘中品尝赞美。可你的甘甜还太过年轻--足以

   对陌生和将造访的陌生视而不见。

   时间正翻洗床单,重新铺设。

   我们的门已锁紧。月历被快件寄到。

   我们在每一年的一月拥有重复到来又离去的白色,梦的信封。

   我们把他读出然后忘记,似孩子撕去用过的邮票。

   可是,够了!--这关于死亡的练习已经太多,而存在

   又太少。

   你:挂起钥匙的你,躲避那易碎时刻的你

   还在门后贮藏镜子,沙滩,信,幼虫和木桶中的空旷。

   大衣和蜡冷却

   枕头中的麸皮托着梦的软壳。此刻

   每一个他都抽出黑色速度,在你体内生长。

   你变得充盈--你饱满

   你希望:他带来的沉重与我有关。

   一月。那向你落去的光的圆柱倾斜,读着眼睑。

   冰在呼吸;他决然趋向你!

   说:你是我的。

   ……

   我知道你曾让叶片以年龄本然的姿势离去,用惯熟的口吻

   在早餐的盘中品尝赞美。

   可是,你所读到的--一次过分的爱的惊惧

   究竟是什么意思。

    

   V

   我走入黑夜,含着交通信号

   像一个孩子,含着刚刚开始融化的冰糖。

   我和以赛亚食用同样的忏悔:

   "我是嘴唇不洁的人,又住在嘴唇不洁的人中。"

   街道舔着水泥,舔着车皮和手套的温度。

   酒瓶用我把空的盲道敲打:

   一阵耳鸣仓皇而至,如同见习天使,莽撞地

   落向嘲笑。

   车灯的瞳孔张开,风在后视镜里咳嗽。

   站牌锈了。树皮在人们脸上生长。

   你是谁?--你在等待什么?

   一个无所规避的疑问在橱窗里浮现,僵立着

   把蜡烛和仿制圣像滚烫的面容搅动。

   我辨别不清,这拥有处女和母亲的时刻,在我的舌头上

   写着怎样的一月:

   冰冷,还是更贫穷的冰冷。

   蜡滴下。年轻的血。

   更年轻的血

   正和他和灭亡星一同掌舵。

   在我身后走着我的名字,像一个凶手

   我不能回头——

   恐惧会把我像狗一样赶走。

   星光颓败,黑色涌出锁孔;一月的汗爬上灯杆干透。

   那个不断给我沉默的声音却在喘息,用暗的嘴唇

   轻轻说着:

   回头,现在,你会看到我。

   塑料女人。糖。避孕药。领带。望远镜和贝壳城堡--

   它们在我脚步的森林旁安睡。风跛了,宠物牵着温顺的主人。

   转身的时候,我知道

   人们想告诉我:你是如此贫穷

   又如此不顾一切地愚蠢!

   让他佩戴巨大的光,把脸抹去,取出野兽的牙齿

   冷漠地,穿透你;——不论他最终是谁。

   幸运的是,我还不知如何辩解。

    

   VI

   我已数过太多诞生,太多女人的苦痛

   而你还在时间之中坚硬。

   我不能确定你是否已经生过,已经死去。

   那抖颤的玫瑰,那无助抖颤的爱和血管,那玛丽亚

   你不认得她们。

   可我仍然在她们未出嫁的镜子中看到你!你的唇,你的甜美的脸

   你爬满记忆的手掌,你被我折弯的——海潮的

   生命线。

   我从你的沙中走出。一只蝴蝶

   飞向我的耳朵,如异象飞向保罗的甲板……

   七日的第八日,再一次显现;我在早已失去的罗马找到

   你早已失去的身体。

   港口从东方开始沉睡;穿过狮子和射手,穿过蜡,穿过风暴和梦的石堤;

   最后的重物正被担架抬走,一颗九月般完整的黄金。

   可我还认得星座:那构成你的、病的银子!——你把嘴唇靠近

   想借助它们孱弱翅膀的元音飘向这里

   丈量我,

   或者:丈量我愚蠢的冬季!

   一月……

   伤寒的一月。黑夜之鸟抖着羽毛,缓慢的海

   舔着鹰的心脏。

   爱人未拆封的信件还压在蓝色墨水瓶下,如败北的合约。

   那支曾把你处磔刑的十字空着,在床头

   静静,分撒海盐。

   一个老人在窗外跌到又再次站起,撕着再一次的月亮。

   铜的舌头在书桌前的墙上摆动,像一个先知

   念诵你

   唯一的名字

   ……

   虽然

   我,没有听见。

   XY

   09. Jan. 19-31

   (作品选自《诗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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